前幾天看到一則諾蘭在關於《奧德賽》的訪問提及,部分比較業餘的評論家可能會認為當故事結構被觀眾識破了,電影就不好看了。
諾蘭的看法恰恰相反,他認為故事本身必須有結構存在,被反覆實驗能夠調動人們情緒反應的這些敘事方式,反而證明了這樣的結構是有用的,並不需要去特別避免這件事,而是應該學習並活用它。
在作品看得越來越多的時候,我也發現自己經常預測到故事未來的發展或是其代入的世界觀。但猜得到或猜不到故事並不代表作品的好壞,而是它如何用這些舊有的結構去說明一個新的故事,或是提供一個新的轉譯方向,都非常考驗導演的技巧。
這讓我想到身為美術笨蛋的我曾經問過一個就讀美術班的朋友,要怎麼看出來一幅畫畫得好不好,當時她只簡單回了我一句:「如果你覺得好看,那他就畫得好。」
本次諾蘭執導的《奧德賽》讓原本生硬的文本變成一個雅俗共賞好電影,甚至在現在AI氾濫的環境提供了一種原始感。
無可撼動的宙斯法則
主角奧德修斯反覆談論到好幾次宙斯法則,雖然在作品中沒有並沒有明確說明這個法則的條目,但透過他們的隻字片語可以初步猜測,它大致上是希望人們之間互信,以及以禮待客的重要性。但整部作品中看似國民英雄的奧德修斯,卻是最把這條法則破壞殆盡的人,也成爲他返家之路最跨不過去的坎。
特洛伊木馬的故事家喻戶曉,當時年幼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我只覺得奧德修斯絕頂聰明,甚至對於這種出謀劃策的角色相當憧憬。但在電影中卻讓我們看見這個故事的背面,導演重現戰爭下殘酷的殺戮戰場,奧德修斯以神之名,行暗算、殺戮之實,不擇手段的侵略,不僅摧毀了特洛伊,也徹底撕碎了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信任,使他們成為了吟遊詩人口中的海上流氓。
我滑到一則評論寫說:「特洛伊人要有多愚蠢,才會將他們殺戮用的木馬當作贈禮收下?」但在電影中,特洛伊人雖然殺害西農,卻也同時表示「獻給眾神的祝福不該玷污」,這個行為恰恰說明了宙斯法則以及眾神在人們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
時代背景會大大影響人們的決策,所以與其檢討他們的愚笨,不如說就是因為他們對於守則如此權威,特洛伊人民才萬萬沒有想到有人可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入侵他們的國家。
不完美的英雄
《奧德賽》故事的重點並不在那場勝仗,而是一趟關於反省與返家的旅程。在返家的漫漫長路中,他遇見了獨眼巨人、女巫瑟西和巨人兵,在三座島嶼上也都展現了宙斯法則被破壞後所帶來的後果。
漂流到獨眼巨人的島上後,奧德修斯跟著一隻羊來到了獨眼巨人的洞穴,他試圖偷走洞穴中的食物驚動了獨眼巨人,使巨人對奧德修斯一群人展開攻擊。
從奧德修斯的角度來看,獨眼巨人似乎是可怕的吃人怪物,但主動對獨眼巨人展開攻擊的奧德修斯才是違反了宙斯法則的人。就獨眼巨人而言,原本他在這座島嶼上與羊群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這群侵略者佔領他的地盤、攻擊他的羊群、偷竊他的糧食還射瞎他的眼,誰才是真正可怕的怪物?
女巫瑟西和盔甲巨人則更無需多言,當這群海上流氓已惡名昭彰,選擇自保就是他們唯一的活路。看似信仰宙斯法則的奧德修斯,其實才是真正的破壞者,也讓我們看到了當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被破壞後所帶來的可怕後果。
懺悔與修復之路
為了找尋回家之路,奧德修斯一行人到了神秘之地冥府,與死去的同伴們在此重逢。在此令人最印象深刻的非西農不可,他在此憤怒的提問:「為什麼你在意活人多過死人?」(不確定有沒有記錯,但大概是這個意思)嚴厲譴責奧德修斯為了打勝仗,將其作為無情犧牲品,也正是這個安排讓奧德修斯展開懺悔之路的第一步。
離開冥府後,船員因忽略奧德修斯的提醒,食用了太陽神阿波羅的牛慘遭遇難,奧德修斯獨自漂流到荒島,遇上了仙女卡呂普索。
奧德修斯為逃避現實的苦痛不斷食用島上的神奇蓮花,此蓮花有帶來止痛麻醉的效果,使人容易忘卻煩惱一心只想留在這座島上。歷經冥府之路與團員死亡的奧德修斯心靈已達極限,他無法面對做了如此惡劣骯髒事的自己,不願意返家面對自己的錯誤只得透過島上的蓮花麻醉自己。
奧德修斯既像一個真誠待人的中階主管,但同時也是一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侵略者,他並非絕對的惡,當然也非絕對的善,我想這就是經典最打動人的地方,能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喚回對電影原始的感動
最後想談談這部電影不僅故事本身精彩,在拍攝上更是空前絕後。諾蘭是出了名的實景拍攝狂,不僅在拍攝上使用了70mm膠捲底片拍攝,對於場景的重現他也從不馬虎,調度海豚、製造漩渦、造出獨眼巨人木偶皆為實物拍攝。
我想每個看了電影的人都可以同意,即便AI如此發達的現在,實物所帶來的震懾感仍然無法取代。實物實景不僅僅是為了服務觀眾,對於演員來說更是無可取代的體驗。
我個人最喜歡獨眼巨人的篇章,從所有士兵們跟著綿羊緩步走進陰暗的洞穴,到親眼所見獨眼木偶巨人的生動感,都再再讓我們體驗到自己如螻蟻般渺小。只有演員們對眼前的龐然巨物感到真正的心生恐懼,才能將這份感染力同步傳達給觀眾,也喚醒我們對於電影最原始、最生猛的感動。





他回頭給獨眼巨人補那箭,真想罵一句
麥特戴蒙你他喵 😆